毕业后的三个月。
纪墨做着无聊的工作，总感觉整个人是不是要抑郁了。
前段时间，校友的离职、老员工的跳楼都给了他很大的心理压力。
孔西楼问起来时，自己还要装出一副不得了的样子，“工作嘛，洒洒水啦！
不过，我确实有点想回学校了。
”孔西楼少见的正色，“其实你的智商是挺适合深造的，但……”纪墨知道他要说什么，“学习能力不等同于智商，学术，得专，得熬！
我不行，我的习惯太差了。”
简而言之，短期学习谁也不行，长期学习谁也不行。
孔西楼喝了一口啤酒，“但是你的脸色好差。”
“没休息好而己。”
纪墨摇摇头，故作爽朗，“你可要努力啊，未来的科研大佬！”
又是一阵插科打诨，仿佛又回到了大学时光。
“要是吴彤在就好了，这货非要去美国交换，按理说，快回来了吧？”
孔西楼突然愣住，高悬的酒杯久未触碰。
“西楼？
西楼！”
“啊？
哦。”
孔西楼缓过神，自己就把酒就喝了，也不知道碰杯有无。
“你怎么了？”
孔西楼强挤出笑容，“没事，只是突然想到我们仨又分开了。”
纪墨品出他的失落，却没有追问。
随着岁数增长，每个人都变得心思沉重，就像自己没跟他说“抑郁”的事。
“唉！
不细问是彼此的尊重。”
纪墨在心里暗叹一声，转身掏出手机付了账，“以后等你孔博的庆功宴！”
孔西楼没有拒绝纪墨的请客，像小孩似的搂住他，“你小子！
这就给我把博士安排上了？”
纪墨哈哈大笑，这算是他三个月来最放松的时刻。
……深夜，海边。
微风轻拂，吹皱了一汪明镜，吹乱了一缕发丝。
入秋的大海，总有些微凉。
远处圆月似乎向纪墨在诉说着什么。
“我就说叫什么不好！
非要叫寂寞！”
纪墨啐着自己，那一瞬间的失落、伤感涌上心头。
回想起白天西楼的惆怅，掏出手机拨了一串熟悉的号码——137xxxx0519。
他没有存号码的习惯，大多数号码都能记得，少数不记得的号码通过归属地也能猜个大概。
“朋友贵精不贵多。”
他常常自辩。
许久，纪墨轻轻点了点绿色的按钮，正要迅速挂断。
“喂！
是你吗？”
电话那头，吴彤的声音很兴奋。
“喂？
纪墨？”
“啊？
是我。”
吴彤声音有些焦急，“不开心了吗？”
纪墨摇了摇头，没有考虑电话那头能不能看见，“没，就是想说会话……呃，具体也不知道说什么。”
那头还是很开心，“真好！
清晨第一缕阳光就是和你，呃，和我们的老朋友说话！”
若是纪墨细心点，应该是能感觉到吴彤后半句的情绪有些低落。
“咋滴，去了美国还变译制腔了？
哦，我亲爱的朋友，玛卡玛卡…你要死啊。”
寒暄几句，仿佛又回到了高中时代。
纪墨嗓子有些哑了，“不说了，明儿得上班，苦逼的打工人啊。
今天和西楼吃饭了。”
“啊？
西楼！”
吴彤有些紧张地打断。
纪墨只当她是嫉妒，笑道：“哈哈，羡慕吧？
嫉妒吧？”
又很认真地约道，“你快些回来，咱们聚一聚！”
许久，让人误以为电话中断，终于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好！”
……纪墨抬头看看海上明月，都说明月最相思，海上明月更甚之。
起身回到宿舍。
室友仍然遨游在峡谷里，并没理会纪墨的去留。
二人关系并不友好。
简单来说，走后门。
他看不上他，他也看不上他。
关系与学历的对立，莫不如此。
由于联系了好友，纪墨重新变得干劲十足，甚至尝试与关系户们打理好关系。
某日聚会，纪墨不胜酒力，先行退场。
路过大桥底下时，凉风吹过，酒醒了大半。
都说酒是情绪的催化剂，纪墨坐在桥墩下，点了一支烟。
他很讨厌现在的自己，讨厌有些市侩的自己。
脑子里思绪横飞，正欲起身。
突然另一侧桥墩传来呕吐声，以及熟悉的组员们的声音，“他纪墨天天在装什么呀！
拽什么拽！”
“就是！
天天整理资料给我们干什么？
显得他能力强？”
“哼！
A大毕业了不起？
还不是和我们来了同一家公司！”
“就是！”
“他就是一坨…”……抱怨五六分钟，他们渐渐走远。
纪墨整个人懒散地靠着，又点上一支烟，猛嘬两口，呛得眼泪飙出来不少，然后狠狠地碾熄烟头。
“呵！”
他不爱抽烟，也不会抽烟，为了合群抽了一周有余。
就像他以为分享自己的学习方法，分享自己的工作经验，帮助他们通过考核……这些种种能换来友谊……呵呵！
他感觉自己是个笑话。
他拨了个电话，“嘿，兄弟！”
嗓子有些哑，咳嗽后的余痛还在。
彼时的孔西楼刚从实验室里出来，“咋啦？
你从来不叫我兄弟。”
“我……要辞职了……”……离开这里的最后一晚，纪墨又去了海边。
吹皱的海面又变得平静，展现出它深邃的浩瀚。
“我曾那么向往海洋。”
孔西楼拍拍他的肩膀，“我们从小没见过大海。”
纪墨有些老气横秋，“所以，我们并不适合大海！”
孔西楼收起询问的话语，好好做个合格的倾听者就好，“见过就好。”
纪墨躺在沙地上，心情没由来地松了许多，无形的压力似乎消弭于无形，海风也不觉得凉。
“呼！
还是和你们在一块好啊！
我前些日子和吴彤通电话了，她……”纪墨本来想说她刚起，又想起自己压根不知道吴彤在哪，鬼知道是六点起的还是九点起的。
而这个错愕间的停顿成功让孔西楼产生误会。
他紧张兮兮地问道，“你……你知道了？”
纪墨只是情商不够高，但并不是傻子，嗅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心中隐隐觉察出一丝不安，“嗯，知道了。”
他尽量使自己平静，不让西楼察觉自己的狡诈。
孔西楼果然中计。
他本就以为这事也是纪墨辞职的诱因，“我当时听到时也和你一样。”
“嗯。”
“不过，看你现在这样，大约也是缓过来了。
吴彤可能也是想回来的吧，呵呵，我们好好的铁三角，就这么散了……”纪墨跃起，死死抓住孔西楼的衣领，“你说什么！”
“你，你……你不知道？”
孔西楼有些躲闪。
“快说！”
许久。
“唉！
吴彤她不会回来了，她留美国了……”……孔西楼再说了什么，纪墨一概不知，就像西年半前的下午，班主任突然告诉他：吴彤不会回来了。
他以为，他真的以为他们能一起考大学，一起去同一所大学，一起毕业，然后一起恬不知耻地抱紧西楼的大腿……“叛徒！”
纪墨恶狠狠地说了一声。
西年半前，他就想说了，他把一切埋在心底，他入魔了几日才出来。
“墨？”
孔西楼也有些哀伤。
纪墨突然抓住西楼的手，“没事！
咱们俩还在，还在……”明明是两个大男人，被抓住手的那个因为健身的关系，身材还有些壮硕，却没有产生一丝让人意味深长的暧昧。
西年半前也是这样。
西年半前，她不是也走了吗？
那时候孔西楼不也是说了一句：“干巴爹！”
“墨！”
纪墨像是有什么预感一样，“咱们不是说好了一起闯荡天下吗？”
孔西楼扶起纪墨，尽量让自己显得没那么丧，“墨，咱们那时候还穿开裆裤呢？”
“你是不是也要走？”
孔西楼愣了半晌，“不是你说的吗？
孔博。
我这个领域A大不算强。”
纪墨若有若无地点点头，“好吧！
咱理工科学生说话就是严谨。”
眼神里的悲戚分明是在说：兄弟，你就答应我一声，就一声，好不好？
孔西楼抱着他，很明显地转移话题，“要不你就考个研吧？
还有一个多月时间。”
他敢保证：纪墨如果是个女孩，此刻一定哭得稀里哗啦，可惜他不是。
他越不是，就表现得越隐忍，越隐忍就越沉默，越沉默肩膀的抖动就越让孔西楼心里难受。
“好了，兄弟……”孔西楼嗓子也有些喑哑。
纪墨眼神里明显带着光，那种纯洁的希冀让人心碎。
“读不读博还不一定呢！
A大是还不错，但是现在社会学历高的太多了啊……”……纪墨学习着阿Q，疯狂麻痹自己，明明心里惴惴不安，却似乎仍有个声音在说：“不会走的，不会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