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本应繁花似锦，街道宽阔平坦，商铺琳琅满目，街上人流如潮、络绎不绝；长安城本应有高耸的城墙巍峨壮观，夜幕降临时也应该有华灯初上、美不胜收的街景，本应如此，长安城本应如此……
但本应繁华鼎盛的长安城，如今却混乱一片。
长安城中原本安定祥和的生活随着叛军兵临城下戛然而止，叛军眼看就要大军压境，不日就要攻入城中。
城中百姓人人自危，街头巷尾弥漫着恐惧和绝望，人们四处奔逃，企图寻找安全的地方。
富贵人家早早听闻军中消息，纷纷变卖家产，扶老携幼举家趁夜出逃，穷苦人家则守着薄产，日日祷告一切平安，若是地痞流氓，赶上这兵祸四起的年月，正好趁火打劫，烧杀抢掠，为祸乡里。
京中守备刚开始还派遣兵丁四下巡查，维持四处安稳，时日久了，叛军即将攻入城中的消息在百姓口中传播，而前线迟迟没有捷报传回，本来还在苦苦盼望战局能有转机的百姓也纷纷加入了抢掠的队伍，长安城中顿时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局势变得凶险异常。
位于长安城中心位置的太极宫却有些不一样，这座雄伟巍峨、气势磅礴的宫殿，是长安城乃至大唐王朝的权利中心，每天有无数诏书从这里飞到天涯海角，带着无上的权利可以轻易断人生死，但今日，它似乎异常安静，仿佛一只待宰的羔羊。
天刚蒙蒙亮，太极宫中等待上朝的文武百官早已肃立于朝堂两侧，虽平日里气氛也是庄重肃穆，但今日这肃穆的气氛中，仿佛还有几分杀气。
孟铁年手中捧着玉笏，低垂着眼眉，侧立在众臣工队列中，今日他定要再次请命，领军击退叛军，为圣上尽忠，众臣工静待许久，圣上仍未驾临。
只听身后两个官员窃窃私语：“你听说了没有，昨日后宫出了大事。”
“早就传得沸沸扬扬，说是香还妃勾结叛军，欲携皇子出逃，被禁卫军拦截。”另一个官员小声回应着。
“什么禁卫军，听说是月影门，那个月逐人亲自去将香还妃捉回来的。”
“是禁卫军，月影门可不管这事儿。”
“那个香还妃虽是个西域人，但进宫也有些年月了，得了圣宠，城中只不过有些风吹草动，便要逃回西域。”
“哼，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孟铁年轻咳一声，提醒两位官员，朝堂之上不可妄论，两位刚刚还在你来我往的官员突然意识到“隔墙有耳”，立刻闭上了嘴巴。
“上朝！”一声尖利的喊喝声回荡在大殿之上。
众臣工肃立大殿等了半个时辰，皇帝方从内殿缓步出来。大殿上极为安静，只能听到皇帝沉重的步伐，一声一声拖沓在青石地板上。
皇上身着龙袍，面带威严，目光如炬，扫视着低眉顺首的群臣。
众臣工行礼已毕，皇帝问道：“今日臣工们，可有退兵良策？”
堂上寂静一片。
皇帝再次沉声问道：“臣工们，今日可有退兵良策啊？”
堂上依旧寂静一片。
大殿之上弥漫着阴郁之气，仿佛空气都要凝固了，百官们心情沉重，面容严肃。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明白，此时一不小心说错一个字，便有可能身首异处，甚至被抄家灭门。
皇帝虽沉迷酒色多年，朝政逐渐荒废，但此时端坐龙书案旁，气势逼人，怒目世人，仍旧是君临天下的真龙天子。
大殿之上的文武百官没有一个人出班启奏。
孟铁年面如凝铁，思虑再三，出列道：“启禀圣上，臣愿领兵讨伐逆贼，望圣上恩准。”
皇帝长舒一口气，悠悠道：“是你啊！孟爱卿，你有了退兵之策？”
“退兵之策，需臣亲自率兵赶至前线，看过战况，方可决断。”孟铁年铿锵道。
皇帝冷哼道：“兵部递上来那么多前线的战报，还不够你看吗？”
孟铁年再次启奏道：“启禀圣上，前线战况瞬息万变，需得带兵之人亲历，方可排兵布阵，纸上得来的战况，如若失之毫厘，战果就会差之千里。”
“启禀圣上！”兵部尚书出班启奏道：“今日早朝递交的战报，是前线探马八百里加急送进京中，兵部接到后火速送至宫中，呈到御前，片刻未敢耽搁。孟将军看都没看，便断定军书战报有差池，妄下论断未免有点太草率了吧！”兵部尚书奏道。
“圣上，叛军距长安尚远，即便探马八百里加急，也需要疾驰一天一夜，在这一天一夜中，战局随时会发生变化，圣上，臣愿带兵前往退敌，如若叛军不退，臣誓不还朝。”孟铁年说完，跪地请旨。
“孟将军，你刚刚说什么？叛军不退，誓不还朝？孟将军别忘了，你前些日子才被兵部上表弹劾，圣上还没有裁决，你今日便要请兵？”兵部尚书咄咄逼人道。
“哼，弹劾也只怕是有小人在背后作祟。”孟铁年轻蔑道。
兵部尚书听罢，气得面红耳赤，跪地请旨道，“圣上，孟将军仗着自己军功在身，一向未将兵部一众臣工放在眼里，飞扬跋扈、拥兵自重非止一日，前日的弹劾尚未有定论，今日就要请旨带兵出战，只怕是要金蝉脱壳，带兵投敌罢！”说罢，兵部尚书便将头磕得山响，口中不断喃喃“请圣上裁决！请圣上裁决！”
“呸！你这无耻之徒，为报个人私怨，竟然在朝堂之上无端揣测朝廷重臣，先是无凭无据弹劾本将军，后又猜疑孟某人有带兵投敌之意，实在可恨，今日我便要杀你，以清君侧……”孟铁年说着便站起身，向腰间拔剑，岂知今日上朝，随身佩剑都解在殿外，情急之下，一脚将兵部尚书踹翻在地。
大殿之上，众臣工文官纷纷避让，武官上前拉开孟铁年，殿上守卫举起兵戈长矛，将两人隔开。
“大胆！”大殿上传来一声刺耳的大喝声，打断了众人的纷乱。
“孟铁年，兵部尚有你的弹劾，孤家前日才解了你的兵权，这个节骨眼儿，你还敢请命领兵，怨不得别人猜忌你啊。”皇帝冷声道。
孟铁年忙跪倒在大殿上，朗声道：“回圣上，弹劾之事尚在调查，臣的一片忠心日月可鉴，所谓佣兵自重这样的诬告纯粹子虚乌有，臣相信，圣上定能还臣清白。”
“如此，你且回家自省吧，领兵之事，还是交给旁人，军功不能你一人独得。”皇帝踌躇半晌后，冷声道。
孟铁年却依旧不依不饶，竟在大殿上纠缠起来：“圣上，如今局势动荡，长安危在旦夕，前线叛军虎视眈眈，此时还在平衡所谓的权利实在不合时宜呀！”
“大胆！孟铁年，我看在你孟家三代忠良，方准你回家自省，等待发落，若非你曾为国立下赫赫战功，仅凭你今日大闹圣殿，你便是死上一百次，也不够泄孤家今日之恨，竟还敢仗着往日恩宠，对朝堂出言不逊！”皇帝盛怒，呵斥道。
孟铁年听至此处，方才意识到刚刚已犯了忤逆大罪，辩白道：“圣上，臣一时情急，口不择言，臣该死！但臣依然要请命，带兵出征，清剿匪乱，为圣上排忧解难。”
皇帝冷哼一声：“难道孤家的朝堂上，除了你孟铁年，再无人可用？莫不要太高看了自己。来人啊，将孟铁年逐出殿外，从今日起，夺去孟铁年辅国大将军的爵位，发至安西都护府，跟着郭孝恪学学，什么叫赤胆忠心，什么叫忠于朝廷。”
孟铁年被禁卫军逐出朝堂……
马车忽然颠簸一下，将孟铁年将军从会议中颠醒，距离被皇帝下旨贬斥自己已经几个月了，这辆马车也晃晃悠悠走了数月，孟铁年自朝堂回到孟将军府后，第二天便接到了圣旨，不出意料，孟铁年遭到了贬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辅国大将军孟铁年领兵数年，长居边陲，安一方百姓，居功甚高，虽承蒙皇恩，但不思敬仪，骄纵无礼，此乃大不敬之罪，念其昔日之功，免去死罪，罢其辅国大将军之职，贬为安息都护府守备营参军，永世不得入京，着令即日启程……”宣旨的公公当日趾高气扬的神情似乎尚在眼前。
事发突然，孟铁年只能携从已有身孕的孟夫人匆匆收拾行装，带着几个老仆从，赶着几辆马车慌慌张张上路。
从炎炎夏日，走到了秋风四起，又走进了猎猎寒风，从路树成荫走到了风沙漫漫，又走进了白雪皑皑。
孟夫人的肚子，已从微微隆起，走成了身怀六甲。
就这样，孟铁年从辅国大将军沦为了参军副将，孟夫人也从衣食无忧的贵妇人，变成了罪臣家眷，高枕无忧的生活仿佛变成了泡影。
孟夫人自嫁入孟府，何曾受过这般委屈，如今日日风餐露宿，面对一夜之间跌入泥潭的际遇，不免委屈。
“当日若不是你在朝堂之上，一再顶撞圣上，咱们缘何至此。”孟夫人边说着，边揉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
孟铁年将结实的大手轻轻搭在孟夫人的肚子上，小声道：“离开长安也好，京中朝局复杂，我一个武将，也是应付不来。”
“你走到哪儿都是武将。”孟夫人用指尖轻轻拨开孟铁年的手，道，“如今离开京城，这一路之上吃穿用度不是缺这就是少那，咱们都尚且可以忍耐，只是苦了他。”说着低头对着肚腹道。
孟铁年听到此处，知道夫人又要抱怨，便急忙道：“你看看满朝中，哪个被贬斥了的官员没有被罚没家产，就只有我，尚有几分军功庇佑，皇恩浩荡，还准我带出一些来，否则咱们这一路，岂不是要冻饿而死，你且知足。”
“这些家财，尚且不知够不够咱们走出玉门关，这一路之上人吃马嚼，我这身子一天比一天重，若是半路……”孟夫人还在喋喋不休念叨着，孟铁年的思绪早就飞走了。
“这道贬斥的圣旨，下得着实怪异……”孟铁年心里不断暗想着，“若是真心贬斥我，缘何不抄没我的家产，若真觉得我军功过高，仅仅只是想敲山震虎，又为何将我贬斥到安息都护府做个参将，还不许我再进京……圣上此举到底有何深意？”
当日皇帝盛怒之下将孟铁年贬斥的情景，一遍一遍浮现在他脑海中，总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但又不知那是什么，以致其郁郁寡欢，几乎积郁成疾。
孟铁年的车马队在最冷的冬日，走到了大漠，自进入凉州地界，便开始领略西北的极寒天气，接受着来自边塞的凛冽寒风的考验。大漠上的暴风雪来得蹊跷，走得慌张，此时大雪早已经停了，天空中高悬的太阳发出惨白刺眼的光芒。
孟铁年这支由十几个兵丁护卫的队伍在大雪茫茫的沙漠中缓缓前行，他与夫人乘坐的马车被遮挡的严严实实，车厢中烧着火炭，孟夫人挺着大肚子沉沉欲睡。坐在一旁的孟铁年面色铁青，思绪纷纷乱乱，一时是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一时又是天下纷争的破败局势……
思绪又将他拉回到了长安街头……
他离京那天，长安街头火光四起，村舍民宅毁坏无数，城中废墟连着残垣，城外败瓦挨着断墙，叛军官兵犹如饿狼猛虎，四处抢夺财物，殴打试图反抗的百姓，老人、孩子、妇女流落街头，城墙边、道路旁饿殍遍地，无数百姓沿街乞讨……
“……老爷，老爷！”孟夫人轻轻推了一把孟铁年。
孟铁年把思绪从混乱的长安城中抽离回来，茫然道：“怎么了，秀荣，哪里不舒服？”说着便查看孟夫人笨重的身躯，秀荣因有孕在身，庞大的孕肚显得她很是臃肿。
孟夫人道：“我没事，看你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又在想长安的事。”
孟铁年长叹一声，道：“叛军四起，长安百姓遭殃，我堂堂一个辅国大将军，不能为国尽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