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的天气，就算太阳还在头顶挂着，也还是沾上了一点凉意。路上形形色色的人大部分都已经穿上了外套。
去食堂的人群轰轰烈烈地走过，夏阮南没往里头挤，耐心地站在路旁，偶尔有打闹的人控制不住往他身边撞，夏阮南快速地后退两步避开，动作相当熟练。
不过这人流来的快去的也快，等这条路上只剩下稀稀落落慢步行走的人，夏阮南才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伸手解开了衬衫最上面一粒扣子。
走过这段路，前面就是校医院。夏阮南敲开走廊里的第一间门。
“请进。”
闻言，夏阮南推开门，他的导师正好脱下身上的白大褂搭在一旁的衣架上。
“不好意思，老师，我来迟了。”
“没迟到，这不来的刚刚好。”杜施和蔼地笑了一下，“说起来还是我耽误了你吃午饭的时间。”
夏阮南轻轻地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抖落开一直搭在手臂上的白大褂慢慢穿上。
带了夏阮南一年多，杜施知道他的性子。这个锯了嘴的葫芦只会说“对不起”和“谢谢您”。杜施没再多说，又嘱咐了一遍电脑开单子的操作，就急匆匆地走了。
中午的校医院很清净，平日里来这里的人就不多，医生们也都去吃饭了，只剩下几个留守的和他这个被导师临时叫过来代班的学生。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留下痕迹，将室内分割成明暗两块。夏阮南在阴影里静静地盯了一会儿阳光里上下飞扬的尘埃，突然站起来拉上了窗帘，室内陡然暗了下来。一直紧绷着的夏阮南却渐渐地放松下来。
他坐到桌前开始整理校医院老旧的就诊本，并一条一条将它们誊抄到新的本子上。凉意顺着他的手腕慢慢地向上爬升，沉浸在工作中的夏阮南却浑然不觉，直到他的身体打了个冷战。夏阮南放下手中的笔，摸了摸自己的手和脸，不出意外已经是冰凉一片。
他动了动已经有些僵硬的手指，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半，已经到了校医院工作的时间。
夏阮南起身去开门，不料正有三四个人聚在门口。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运动后的热浪朝夏阮南袭来，他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握紧了双手，冰凉的门把手在手心里硌得疼。
面前的三四个男生没察觉到他一瞬间的僵硬，扯着大嗓门朝他喊，“医生，原来你在啊，我兄弟打球的时候摔了一下，腿擦破了，你给他看看。”
夏阮南点点头，侧身让过位置，“先把他扶到座位上坐着。”
这三四个人拥簇着中间那个兵荒马乱地涌进来，一下子就将狭小的医务室占满了。夏阮南最后深呼吸一口门外新鲜的空气，转过身面色如常地去查看那个受伤男生的伤口。
“除了腿上的擦伤，身上还有没有哪里感觉疼痛？”
裴楠看着面前迅速戴上口罩手套，生怕下一秒就沾上脏东西的年轻医生，片刻后摇了摇头。
“那好，那我先用碘伏给你消毒，避免感染。”
夏阮南进入里面的小房间拿碘伏和棉签，从裴楠的角度正好能看见他将口罩微微拉下来一点，露出鼻尖上一点小痣，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夏阮南最后呼吸了一口小房间里的空气，虽然夹杂着些尘灰的霉味，但莫名让他安心。
夏阮南拿着东西出来的时候，窗帘已经被拉开了，照得整个医疗室豁然开朗。正要踏入这片光明的夏阮南顿了顿。裴楠注意到他这点不自然，扬声问他，“医生，怎么了？”
“没什么，”夏阮南摇了摇头，走到裴楠身边弯下腰认真地为他涂拭碘伏，手法轻柔熟练。裴楠低头看着他毛绒绒的发顶和碎发下冷静的双眼，脑子里不由得闪现过方才看见的口罩下清秀的脸。
小擦伤处理的过程不复杂，无非就是涂个碘伏。
处理完毕，夏阮南直起身，望着裴楠的眼睛嘱咐到，“这几天注意伤口不要碰水，暂时不要洗澡。回去之后如果有其他地方不舒服，及时来校医院。”
“好，谢谢医生。”裴楠乖巧地点点头。
“过来说一下你的姓名和学号。”
“裴楠，楠是楠树的楠。学号是Y0231201。”
“医生，以前好像没见过你啊，新来的吗？”裴楠身后的一个男生问道。像他们这种经常驰骋在球场的男生，磕磕碰碰几乎是家常便饭，久而久之和校医院的医生都混了个脸熟。
夏阮南直视着电脑，轻车熟路地开诊疗单，“导师临时有事，我过来代班，就这一天。”
“哦哦，”男生挠了挠后脑勺，“那你是医学院的学生吗？”
夏阮南“嗯”了一声，又翻开一本崭新的病历本，在上面填写。
二十几岁的男生最喜欢没话找话，就算夏阮南语气冷淡，他也能从“那你还蛮厉害的嘛”说到“听说上辈子杀人，这辈子学医”。
夏阮南被他吵得头昏脑涨，病历本上的字迹逐渐开始潦草起来，某个他从这群男生进门起就刻意忽视的点也开始有冒头的迹象。
夏阮南掐住自己的手心，将病历本递给裴楠，语气里带着一点焦灼和不安，“处理好了，去那边的药房缴费就好。”
裴楠听出来了，带着歉意朝夏阮南笑了笑，将还在喋喋不休的男生拖出了医务室。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夏阮南摘下口罩和手套，但细看之下，他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翻开衬衫遮掩下的皮肤，不出所料已经有了泛红的迹象。夏阮南习以为常地走到水池边用冷水冲洗。
窗外传来一阵打闹嬉笑的声音，夏阮南抬头去看，正是刚才那群男生。他们试图将裴楠扛起来，裴楠拖着受伤的腿挣扎不过只能任由他们去，偶尔还有几声“卧槽滚开”之类的脏话传来。
夏阮南垂下睫毛，手指轻轻一拨，水流开到最大，遮掩了一切声音。
校医院的工作不算繁重，除了刚才那群人，下午再也没有人来。杜施百忙之中给他发了条消息，告诉他四点就可以离开了。到了点，夏阮南将誊抄好的就诊本放在桌上，朝值班医生打了个招呼，走之前还帮杜施整理了乱七八糟的桌面。
出了校医院的门，夏阮南就将身上的白大褂脱了下来搭在手臂上。初秋的风不要命地往身体里灌，才堪堪压下那股莫名其妙的痒意。夏阮南用指腹轻轻地擦过眼角，那一点难以察觉的眼泪被他归结于风吹。
除了上课，和这种意外情况，夏阮南几乎不在学校里呆着，大一开学没多久，他就在学校旁新开不久的楼盘租了间房子，步行到学校只需要五分钟，顺便在小区旁边的步行街找了一份兼职。
宠物店门上挂的铃铛“叮啷”一声响，江华枫似乎知道来人是谁，看也没看就朝身后喊了一声，“小南快来帮帮我。”
脚步声近，手上的喷头被人关上，江华枫这才从一身是水的境遇中解放出来。
“我去，”江华枫抹了一把脸，骂骂咧咧，“这傻狗一沾水就开始甩，我连眼睛都睁不开。”
他胡乱地将喷头往夏阮南手里一塞，说了声“交给你了哈”就匆匆换衣服去了，留下夏阮南和一只阿拉斯加在洗澡间里大眼瞪小眼。
夏阮南在手里试了试水温，慢慢地蹲下，捏了捏阿拉斯加的耳朵，语气轻轻地问它，“你叫什么名字？”阿拉斯加回了他一声“汪”。
夏阮南的眼里浮现出点点笑意，伸手轻轻抱住它，将脸靠在它已经被淋湿的毛发上，大片的水渍沁入夏阮南的衣服和头发，他却像全然不知道一样。
“乖一点，我帮你洗澡。”
……
夏阮南出来的时候，江华枫正蹲在笼子前倒猫粮。看见夏阮南仍旧干爽的裤脚停在自己旁边，他不由得发自内心地提出一个问题，“为什么你给这些狗洗澡就没事，我洗一次就湿一套衣服呢？”
“同类相斥。”
江华枫“啧”了一声，捧着猫粮站起来想反驳他，没想到看见了夏阮南浸湿一大片的胸口和头发，不由得“哎呦”一声。
“都湿成这样了你还和我贫嘴，赶紧换衣服去吧。”
“你挡路了。”
夏阮南轻轻推了一把江华枫，江华枫也没恼，站在换衣间门口朝里头喊，“你也有今天啊小南。”
“吵死了。”夏阮南将毛巾搭在头上，微长的发丝一缕一缕地垂下，挡住他冷淡的眉眼，虽然嘴上说着刺人的话，却意外显得柔软了许多。
在充满猫猫狗狗的世界里，夏阮南随手捞了一只英短，瘦长的骨节在猫猫的下巴处轻轻摩挲，猫猫舒服地眯着眼睛，趴在他的腿上不动了。
像江华枫这种单纯卖宠物但不设置撸猫撸狗区的宠物店，平日里是很少有人光顾的。江华枫是店长，唯一一个员工就只有夏阮南。
店面不算大，江华枫一个人也照顾得过来，之所以招了夏阮南就是因为他管猫管狗的本事是一流。今天这种洗狗给自己洗一身水的情况属实是不多见，也不怪江华枫非要凑上去问他。
夏阮南不想告诉他这种情况完全是因为自己主动抱住了那只阿拉斯加而已，他专心致志地撸着猫，干脆把江华枫的话当作耳旁风。
“我说啊，天气都转凉了，你还穿这么少，当真是一点不怕冷啊。”
夏阮南默不作声地将手心塞入猫猫的肚子底下，“嗯，我怕热。”
“怕热也不是这个怕法啊，你别仗着自己是医学生就觉得病了自己治治就好了。”
夏阮南面无表情地捧起英短，脸对着江华枫，“小咪，叫妈妈。”
江华枫给他气笑了。
“你才小咪呢，你全家都是小咪，这猫叫棉花！”
腿上的棉花听见自己的名字，“噌”得一下站起来，小腿攀着夏阮南的肩膀向上爬，夏阮南好脾气地扶住棉花的身体，任由它柔软的毛发在自己颈边蹭啊蹭。
“什么时候你对人能有对猫一半温柔啊，啊不，十分之一就够了。”
夏阮南冷冷地瞥了江华枫一眼，“因为猫不会像你一样烦人。”
江华枫气得暴跳如雷，“你一句话不怼我，你会死啊。”
夏阮南没再理他，眼神又回到棉花身上，目光瞬间变得柔和起来。变脸之速度让江华枫瞠目结舌。
“算了，我去后面备狗粮，你先帮我看店哈，有事叫我。”
“知道了。”夏阮南敷衍了他一声，随手撕开一根猫条拿在手里逗弄着棉花。棉花急不可耐地伸着舌头去舔，不免会舔到夏阮南的手指。
江华枫假装没看见夏阮南将手指上的口水偷偷又蹭回棉花身上的行为。
等江华枫走了之后，夏阮南轻轻托起棉花的下巴，对着它一尘不染的眼睛说，“要是这个世界上只有猫猫狗狗多好。”
棉花听不懂，棉花只会歪着头眨巴着眼睛看他。
夏阮南嘴角扬起一个弧度，将手里的猫条又往前送了送，“没事了，吃吧。”
趁着江华枫不在，架子上的猫条少了好几根，夏阮南喂完这个喂那个，忙着很。他望着零食架上明显空出来的余位，心里思考着是否要瞒着江华枫偷偷补上。
用自己挣的工资给宠物店补货，属于是工资回流了。
夏阮南颠了颠手里的棉花，估摸着它的体重，已经有了不小的分量。
突然宠物店门上挂着迎客的铃铛响了一声，夏阮南下意识说了一句“欢迎光临~”。
来者是一对情侣，男生手里还夹着一支未燃尽的香烟。
夏阮南皱了皱眉，“不好意思，本店禁烟。”
男生倒是也知道带烟进宠物店不妥，在外面就已经掐灭了，随手扔在地上，但身上的烟味一时半会儿无法去除。
夏阮南的太阳穴已经开始不妙地跳动，但碍于这是江华枫的客人，夏阮南没有再多说，只是默默地后退了两步，与他们拉开距离。
“我们之前和店主联系过购买的一只布偶，今天我们来领。”
夏阮南点点头，“好，请报一下您的姓名和手机号码，我在电脑上查询一下。”
等待的时间里，那对情侣站在夏阮南身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男生身上的烟味与女生身上的香水味一齐往夏阮南鼻子里灌。
江华枫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夏阮南面无表情地在电脑前操作，脸硬得像块石头。
他在心里暗道一声“坏了”，连忙走上前去，面带着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两位是来领小布偶的吧，走我先带你们去看看。”
站在身前的人终于被引开，空气霎时间清新了许多，夏阮南默默打开了放在电脑旁的小风扇，身体里那股烦躁终于是降下去了一点。
江华枫在回答那对情侣的问题的时候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夏阮南，夏阮南回了他一个目光，江华枫竟然从他微微昂首的姿态里看出了赞赏的意味。
送走那对情侣，江华枫和夏阮南都同时松了口气。江华枫看着穿一件单衣还坚持吹风扇的夏阮南，手一伸在他额头上摸了一把，果然是凉的。夏阮南微微皱了皱眉，却也没阻止。
“啪嚓”一声，江华枫把电风扇插头给拔了。
夏阮南：……
在夏阮南愈发凌厉的目光里，江华枫硬撑着解释到，“这个天就不该吹电风扇了，多出来的电费算你的我的？”
“电费从我工资里扣。”
“扣扣扣，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钱？”
夏阮南懒得和他扯皮，电风扇关了之后，那股烦躁又升腾起来。夏阮南知道自己这个身体状态不对劲，他拨开面前挡路的江华枫，准备去换衣间里拿衣服离开。
“你这社恐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一改啊？我要是不来，你打算把自己憋死在电脑前面啊。”
回应他的是夏阮南快步推开门离开的身影。
江华枫只能在他背后无能狂怒，“有你这么嚣张的员工？你是店长我是店长啊？”
小说《贵重物品请妥善保管》试读结束，继续阅读请看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