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桃诏，侯心藏我五年
贵女宴------------------------------------------，延召收到了永宁长公主府的帖子。，烫金封面上用簪花小楷写着"延氏夫人亲启"。延召接过来展开，内容不长，大意是永宁长公主做东，邀京中贵女夫人赴春日宴，赏花品茗，请镇北侯夫人务必赏光。，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永宁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姑母，在京城贵女圈子里素有"仲裁者"之称，她办的宴席就是京城名媛圈的晴雨表。谁接到她的帖子意味着被这个圈子接纳了，谁没接到就意味着还没进门。，但她知道这宴席她去了不会太顺当。满京城的人都在盯着镇北侯夫人这个位置，都想看看被沈昭用半生战功换来的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来路。永宁长公主请她，一半是给镇北侯面子，另一半怕也是存了让大家"仔细瞧瞧"的心思。："小姐，要去吗？""去。为什么不去？"延召把帖子搁在桌上，起身走到衣柜前翻找衣裳，"长公主的面子，不给不合适。"："那穿哪件？前日刚做的那身海棠红的——""不。"延召从柜子里抽出一件鹅**的襦裙，"穿这个。"，没说话。延召把裙子抖开对着铜镜比了比，鹅**，素净秀雅，衬得人温婉柔和。她不是去耀武扬威的，也不是去示弱的，她只是让那些人知道——延家女儿，不用靠华服撑场面。，看见她换了出门的衣裳，脚步微微一顿。"长公主府的宴？"，随口应了一声："嗯。"，站在她面前，忽然伸手把她披风领口那根系歪了的带子正了正。动作很快，像是不经意的随手，延召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收回手了，面色如常地问："什么时候回来？"，心跳漏了半拍。"……午后就回。"，没再多问。但在她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若是有人难为你——"
延召回头看他。
他站在廊下，日光从头顶泻下来落了他满肩。表情还是那么淡，目光却沉沉的："——不必忍着。"
延召愣了一下，然后弯了一下嘴角："知道了。"
马车到了长公主府门口，果然已经停了一片华贵车轿。延召下了车，由碧桃扶着往里走。一路上遇到的贵女夫人们三三两两聚在游廊下赏花说话，见她来了，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落在她身上。
延召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她背后追了一段路，然后低低的话声又响起来，像风吹过荷叶时窸窸窣窣的碎响。
永宁长公主坐在花园正中的亭子里，一身绛紫华服，发髻上簪了支翡翠步摇，保养得当的面容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见延召来了便笑着招手："延氏来了，快进来坐。"
延召上前行了个晚辈礼："见过长公主。"
长公主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里带着一种阅人无数的锐利，但面上笑意不减："好模样，怪不得镇北侯舍了一身功勋去求。"她侧头对旁边几位贵妇人说，"你们瞧瞧，人家这通身的气派，哪里像是——"
她顿了一下，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但意思人人都懂。延召依旧笑着没接话，在长公主指的位置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姿态从容得好像那句没说完的话根本没存在过。
花园里坐了七八位夫人小姐，延召扫了一圈，认出其中几位——工部尚书夫人、翰林院学士的妹妹、还有几个世家出身的年轻小姐。她挨个点头致意，笑容拿捏得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冷淡疏远，尺度刚好。
聊了一刻钟闲话，工部尚书夫人忽然问了一句："延氏从前在族叔家中住着，平日都做些什么消遣？"
延召放下茶盏，语气平淡："读书，写字，偶尔出门走走。"
尚书夫人笑了笑："倒是清净。我听闻延家从前也是武将世家，延小姐可学过骑射？"
这话问得客气，但延召听得出底下那层意思——延家败落了七年，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能学什么正经东西？骑射这种费银子的玩意儿，怕是碰都没碰过吧。
延召还没开口，旁边一个穿水红衫子的姑娘先笑了起来："尚书夫人这话问得有趣，延姐姐瞧着就是娇弱模样，骑马射箭那都是粗人做的事，延姐姐哪里会那些？"
那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眉目生得颇俏丽，但嘴角带着一点天生的刻薄劲儿。延召认出了她——礼部侍郎家的嫡女，姓柳，叫柳明烟，在京城贵女圈里出了名的嘴不饶人。
柳明烟说完又捂着嘴笑道："哎呀我这嘴，延姐姐别见怪。我的意思是，延姐姐有镇北侯宠爱就足够了，那些打打杀杀的活儿自然是侯爷去做的，是不是？"
满亭子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假装看花，但每个人耳朵都竖着，等着看延召怎么接这句话。
延召看了柳明烟一眼，笑了笑。
"柳妹妹说得对，骑射这些事本就不是女子本分。"她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不过——我听说柳妹妹上月去城外踏青，骑的那匹小马走了一里路就歇了三回，柳妹妹被颠得脸色发白直喊停，倒是挺有趣的。"
柳明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上月踏青出洋相的事知道的人不多，延召是怎么——她猛地瞪向延召，延召依旧笑眯眯地喝茶，眼神无辜得很。
但柳明烟岂是轻易认输的性子？她脸红了一瞬又恢复了，冷笑一声说："我那是头一回骑马，自然生疏。不像延姐姐……对了，延姐姐的延家从前也是将门吧？"她故意加重了"从前"两个字，"可惜了，若延家还在，延姐姐兴许也能学两手。如今嘛——侯爷娶你，怕也是看中了你温柔娴静吧？"
这话已经近乎明嘲了。拿延家满门获罪说事，等于在人心尖上捅刀子。满亭子又安静下来，连永宁长公主都放下了茶盏，目光里多了一点审视的意味。
延召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但她开口时声音还是稳的，像是没什么大不了的："柳妹妹关心得细，连侯爷看中我什么都要替我想一想，当真是体贴。不过——"
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向柳明烟，嘴角又弯起来，比刚才更轻、更淡，像一片薄薄的刀刃："——侯爷看中什么，那是侯爷的事。柳妹妹替他操心，是不是操心得有些越界了？"
这一句下去，亭子里有人轻轻倒吸了一口气。柳明烟的脸涨得通红，她是未出阁的姑娘，被说"替别人的夫君操心"，传出去就是笑话。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想反驳，却被身旁的母亲暗中拉了拉袖子。
尚书夫人打圆场笑道："好了好了，今日是出来赏花的，说这些做什么。长公主这园子里的海棠开得真好，咱们去瞧瞧？"
众人便顺着台阶下了。柳明烟被母亲拽走，临走前狠狠剜了延召一眼。延召视若不见，站起来跟在人群后面往海棠花树那边走，步伐从容，脊背挺得直直的。
走到海棠树下，永宁长公主落在了后面，与延召并肩走了一段。她侧头看了延召一眼，低声说："柳家那丫头嘴是刻薄些，但你也别太放在心上。"
延召笑了笑："长公主放心，臣妇心里有数。"
长公主看了她几息，忽然说了一句："你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延召没接话。两人又走了一段，长公主去招呼别的贵妇了，延召便独自站在一株海棠树下看花。四月海棠开得正好，粉白深红挤满了枝头，风一吹便落一场花雨。
正看着，余光里瞥见几个年轻姑娘围在一处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往她这边瞟。延召没转头，耳朵却已经捕捉到几个零碎的字眼——"粗野""侯爷怎么看得上""怕是用了什么手段"。
她认出了那几个姑娘，都是跟柳明烟走得近的闺秀。她没动，依旧站在树下看花，指尖捻着一片花瓣慢慢**。那几个**约以为她听不见，声音越来越大，其中一句甚至清晰地飘了过来：
"……听说她从前在族叔家还自己下厨劈柴呢，跟粗使丫头似的，哪里配得上镇北侯？"
延召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捻那片花瓣，把它揉碎了扔在脚边。
她今天是来做客的，不想在长公主的宴席上闹事。但如果她们非要——
"配不配得上，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替本侯说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冷意，像淬了冰的刀背贴在人脖子上滑过去。
延召回过头。
沈昭站在海棠花树后面几步远的地方。他今日穿了件玄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逆光而立，面容被花影挡住了半边，但那一双淡褐色的眼睛清清楚楚地落在那几个嚼舌根的姑娘身上。
那几个姑娘已经慌了。她们谁也没想到镇北侯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长公主的春日宴请的大多是女眷，男客很少来，沈昭这是——
沈昭没有走过去，也没有提高声音。他站在那里，目光从那几个姑娘脸上一一扫过去，最后落在延召身上，声音比刚才放缓了一些："我来接你回府。"
满园子的人都看见了。镇北侯沈昭，面冷心硬从不在人前多言的那个人，站在海棠花树下，当着几十位京城贵女的面，对延召说"我来接你"。
那几个嚼舌根的姑娘面如土色，缩着肩膀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永宁长公主远远看见了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微妙的笑意，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
延召看着沈昭，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来。长公主府的春日宴是不留男客的，他冒冒失失地闯进来——不对，他没有冒失。他站在花园入口处，显然是经过长公主允许的。以他的身份，长公主不会拦他。
她朝他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微微侧身让出半步，低声说："方才那几个，你记下名字了？"
延召仰头看他："记了。"
"回去告诉我。"
延召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回去告诉我"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那口井又翻了一下——这次不是酸的，是甜的。
"好。"她说。
两人并肩往外走。身后那些目光追了一路，比来时多了几十双眼睛，每一双都带着震惊、艳羡、或者重新估量的算计。延召走在沈昭身侧，脚步轻快了一些。
走到花园门口的时候，迎面撞上了柳明烟。柳明烟大概已经听说了方才的事，脸色白一阵红一阵，看见沈昭更是不知该站该躲，脚下一个踉跄。
沈昭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那双淡褐色的眸子在她身上停了半息。柳明烟的脸刷地一下白了，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被她身后的丫鬟及时扶住。
沈昭收回目光，跟延召并肩走出了长公主府。
上了马车之后延召终于绷不住了，靠着车厢壁笑出了声。沈昭坐在对面看了她一眼，嘴角也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笑什么。"他说。
延召笑够了，擦了一下眼角："你方才那一眼，柳明烟脸都白了。"
"她活该。"沈昭说。
简简单单三个字，跟说"天气不错"一样平常。延召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特别让人安心的东西——他不怎么说漂亮话，但他做的事情每一样都砸在地上有个响。
马车晃晃悠悠往前走。延召靠着车窗，侧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遇到麻烦了？"
沈昭沉默了一瞬，偏过脸去看窗外，侧脸被帘外漏进来的光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他说："我不知道。就是想着该去接你了。"
延召盯着他侧脸看了好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她低下头，把袖口那一小块被自己揉皱的布料慢慢抚平。心里那口井现在翻涌得厉害，但她决定暂时不去深究那些翻上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四月天暖，车帘缝隙里漏进来一股淡淡的花香。她靠着车厢壁，慢慢闭上了眼睛。对面那个人也没有再说话，马车在午后的长街上稳稳地走着，偶尔颠簸一下，她往角落里滑了半寸，再睁开眼时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往她这边挪了一点点。
中间的距离，比新婚夜又短了一寸。
延召回头看他。
他站在廊下，日光从头顶泻下来落了他满肩。表情还是那么淡，目光却沉沉的："——不必忍着。"
延召愣了一下，然后弯了一下嘴角："知道了。"
马车到了长公主府门口，果然已经停了一片华贵车轿。延召下了车，由碧桃扶着往里走。一路上遇到的贵女夫人们三三两两聚在游廊下赏花说话，见她来了，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落在她身上。
延召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她背后追了一段路，然后低低的话声又响起来，像风吹过荷叶时窸窸窣窣的碎响。
永宁长公主坐在花园正中的亭子里，一身绛紫华服，发髻上簪了支翡翠步摇，保养得当的面容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见延召来了便笑着招手："延氏来了，快进来坐。"
延召上前行了个晚辈礼："见过长公主。"
长公主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里带着一种阅人无数的锐利，但面上笑意不减："好模样，怪不得镇北侯舍了一身功勋去求。"她侧头对旁边几位贵妇人说，"你们瞧瞧，人家这通身的气派，哪里像是——"
她顿了一下，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但意思人人都懂。延召依旧笑着没接话，在长公主指的位置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姿态从容得好像那句没说完的话根本没存在过。
花园里坐了七八位夫人小姐，延召扫了一圈，认出其中几位——工部尚书夫人、翰林院学士的妹妹、还有几个世家出身的年轻小姐。她挨个点头致意，笑容拿捏得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冷淡疏远，尺度刚好。
聊了一刻钟闲话，工部尚书夫人忽然问了一句："延氏从前在族叔家中住着，平日都做些什么消遣？"
延召放下茶盏，语气平淡："读书，写字，偶尔出门走走。"
尚书夫人笑了笑："倒是清净。我听闻延家从前也是武将世家，延小姐可学过骑射？"
这话问得客气，但延召听得出底下那层意思——延家败落了七年，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能学什么正经东西？骑射这种费银子的玩意儿，怕是碰都没碰过吧。
延召还没开口，旁边一个穿水红衫子的姑娘先笑了起来："尚书夫人这话问得有趣，延姐姐瞧着就是娇弱模样，骑马射箭那都是粗人做的事，延姐姐哪里会那些？"
那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眉目生得颇俏丽，但嘴角带着一点天生的刻薄劲儿。延召认出了她——礼部侍郎家的嫡女，姓柳，叫柳明烟，在京城贵女圈里出了名的嘴不饶人。
柳明烟说完又捂着嘴笑道："哎呀我这嘴，延姐姐别见怪。我的意思是，延姐姐有镇北侯宠爱就足够了，那些打打杀杀的活儿自然是侯爷去做的，是不是？"
满亭子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假装看花，但每个人耳朵都竖着，等着看延召怎么接这句话。
延召看了柳明烟一眼，笑了笑。
"柳妹妹说得对，骑射这些事本就不是女子本分。"她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不过——我听说柳妹妹上月去城外踏青，骑的那匹小马走了一里路就歇了三回，柳妹妹被颠得脸色发白直喊停，倒是挺有趣的。"
柳明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上月踏青出洋相的事知道的人不多，延召是怎么——她猛地瞪向延召，延召依旧笑眯眯地喝茶，眼神无辜得很。
但柳明烟岂是轻易认输的性子？她脸红了一瞬又恢复了，冷笑一声说："我那是头一回骑马，自然生疏。不像延姐姐……对了，延姐姐的延家从前也是将门吧？"她故意加重了"从前"两个字，"可惜了，若延家还在，延姐姐兴许也能学两手。如今嘛——侯爷娶你，怕也是看中了你温柔娴静吧？"
这话已经近乎明嘲了。拿延家满门获罪说事，等于在人心尖上捅刀子。满亭子又安静下来，连永宁长公主都放下了茶盏，目光里多了一点审视的意味。
延召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但她开口时声音还是稳的，像是没什么大不了的："柳妹妹关心得细，连侯爷看中我什么都要替我想一想，当真是体贴。不过——"
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向柳明烟，嘴角又弯起来，比刚才更轻、更淡，像一片薄薄的刀刃："——侯爷看中什么，那是侯爷的事。柳妹妹替他操心，是不是操心得有些越界了？"
这一句下去，亭子里有人轻轻倒吸了一口气。柳明烟的脸涨得通红，她是未出阁的姑娘，被说"替别人的夫君操心"，传出去就是笑话。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想反驳，却被身旁的母亲暗中拉了拉袖子。
尚书夫人打圆场笑道："好了好了，今日是出来赏花的，说这些做什么。长公主这园子里的海棠开得真好，咱们去瞧瞧？"
众人便顺着台阶下了。柳明烟被母亲拽走，临走前狠狠剜了延召一眼。延召视若不见，站起来跟在人群后面往海棠花树那边走，步伐从容，脊背挺得直直的。
走到海棠树下，永宁长公主落在了后面，与延召并肩走了一段。她侧头看了延召一眼，低声说："柳家那丫头嘴是刻薄些，但你也别太放在心上。"
延召笑了笑："长公主放心，臣妇心里有数。"
长公主看了她几息，忽然说了一句："你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延召没接话。两人又走了一段，长公主去招呼别的贵妇了，延召便独自站在一株海棠树下看花。四月海棠开得正好，粉白深红挤满了枝头，风一吹便落一场花雨。
正看着，余光里瞥见几个年轻姑娘围在一处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往她这边瞟。延召没转头，耳朵却已经捕捉到几个零碎的字眼——"粗野""侯爷怎么看得上""怕是用了什么手段"。
她认出了那几个姑娘，都是跟柳明烟走得近的闺秀。她没动，依旧站在树下看花，指尖捻着一片花瓣慢慢**。那几个**约以为她听不见，声音越来越大，其中一句甚至清晰地飘了过来：
"……听说她从前在族叔家还自己下厨劈柴呢，跟粗使丫头似的，哪里配得上镇北侯？"
延召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捻那片花瓣，把它揉碎了扔在脚边。
她今天是来做客的，不想在长公主的宴席上闹事。但如果她们非要——
"配不配得上，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替本侯说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冷意，像淬了冰的刀背贴在人脖子上滑过去。
延召回过头。
沈昭站在海棠花树后面几步远的地方。他今日穿了件玄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逆光而立，面容被花影挡住了半边，但那一双淡褐色的眼睛清清楚楚地落在那几个嚼舌根的姑娘身上。
那几个姑娘已经慌了。她们谁也没想到镇北侯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长公主的春日宴请的大多是女眷，男客很少来，沈昭这是——
沈昭没有走过去，也没有提高声音。他站在那里，目光从那几个姑娘脸上一一扫过去，最后落在延召身上，声音比刚才放缓了一些："我来接你回府。"
满园子的人都看见了。镇北侯沈昭，面冷心硬从不在人前多言的那个人，站在海棠花树下，当着几十位京城贵女的面，对延召说"我来接你"。
那几个嚼舌根的姑娘面如土色，缩着肩膀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永宁长公主远远看见了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微妙的笑意，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
延召看着沈昭，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来。长公主府的春日宴是不留男客的，他冒冒失失地闯进来——不对，他没有冒失。他站在花园入口处，显然是经过长公主允许的。以他的身份，长公主不会拦他。
她朝他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微微侧身让出半步，低声说："方才那几个，你记下名字了？"
延召仰头看他："记了。"
"回去告诉我。"
延召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回去告诉我"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那口井又翻了一下——这次不是酸的，是甜的。
"好。"她说。
两人并肩往外走。身后那些目光追了一路，比来时多了几十双眼睛，每一双都带着震惊、艳羡、或者重新估量的算计。延召走在沈昭身侧，脚步轻快了一些。
走到花园门口的时候，迎面撞上了柳明烟。柳明烟大概已经听说了方才的事，脸色白一阵红一阵，看见沈昭更是不知该站该躲，脚下一个踉跄。
沈昭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那双淡褐色的眸子在她身上停了半息。柳明烟的脸刷地一下白了，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被她身后的丫鬟及时扶住。
沈昭收回目光，跟延召并肩走出了长公主府。
上了马车之后延召终于绷不住了，靠着车厢壁笑出了声。沈昭坐在对面看了她一眼，嘴角也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笑什么。"他说。
延召笑够了，擦了一下眼角："你方才那一眼，柳明烟脸都白了。"
"她活该。"沈昭说。
简简单单三个字，跟说"天气不错"一样平常。延召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特别让人安心的东西——他不怎么说漂亮话，但他做的事情每一样都砸在地上有个响。
马车晃晃悠悠往前走。延召靠着车窗，侧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遇到麻烦了？"
沈昭沉默了一瞬，偏过脸去看窗外，侧脸被帘外漏进来的光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他说："我不知道。就是想着该去接你了。"
延召盯着他侧脸看了好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她低下头，把袖口那一小块被自己揉皱的布料慢慢抚平。心里那口井现在翻涌得厉害，但她决定暂时不去深究那些翻上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四月天暖，车帘缝隙里漏进来一股淡淡的花香。她靠着车厢壁，慢慢闭上了眼睛。对面那个人也没有再说话，马车在午后的长街上稳稳地走着，偶尔颠簸一下，她往角落里滑了半寸，再睁开眼时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往她这边挪了一点点。
中间的距离，比新婚夜又短了一寸。